心臟病,作為全球範圍內主要的健康殺手之一,其治療史可謂一部人類與疾病不懈抗爭的科技進步史。從早期的對症緩解到今日的根源性干預,治療策略經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數十年前,對於冠狀動脈阻塞,治療選項極為有限,患者往往只能依賴藥物控制症狀,預後不佳。隨著醫學影像技術的飛躍、材料科學的突破以及外科手術的精進,心臟病的治療已從被動管理邁向主動修復。例如,冠狀動脈繞道手術的成熟與經皮冠狀動脈介入治療(PCI)的普及,徹底改變了冠心病患者的命運。這些進步不僅大幅降低了急性心肌梗塞的死亡率,更顯著提升了患者的長期生活品質。在香港,根據衛生署的數據,心臟病一直是主要的致命疾病之一,但隨著治療技術的普及與改進,年齡標準化的心臟病死亡率呈現下降趨勢,這正是治療技術進步帶來的最直接證明。當代心臟病治療的核心精神,在於「個人化」與「微創化」,旨在以最小的創傷為患者帶來最大的治療效益,這正是我們接下來將深入探討的各類治療方案的共同目標。
藥物治療是管理各類心臟病的基礎,無論是作為獨立方案控制輕中度病情,還是作為手術前後的輔助治療,都扮演著不可或缺的角色。其目標在於控制危險因子、緩解症狀、預防併發症,並為可能的手術治療創造更穩定的條件。
這類藥物主要用於預防動脈粥樣硬化斑塊破裂後引發的血栓形成,是冠心病、特別是曾接受支架置入或冠狀動脈繞道手術患者的標準用藥。阿司匹林是最經典的代表,通過抑制血小板凝集來降低心肌梗塞與中風風險。氯吡格雷則常與阿司匹林合併使用於急性冠心症或支架術後一段時間,以提供更強的抗血小板保護。醫生會根據患者的出血風險與心血管風險進行精細化調整。
高血脂與高血壓是導致動脈粥樣硬化和心臟負荷過重的兩大元兇。他汀類藥物是降低「壞膽固醇」(低密度脂蛋白膽固醇)的基石,不僅能穩定斑塊,甚至可能使其回縮。貝特類藥物則主要用於降低三酸甘油酯。在降血壓方面,藥物選擇更為多元:ACE抑制劑和ARB(血管張力素受體阻斷劑)能擴張血管、減輕心臟負荷,對合併糖尿病或心衰竭的患者尤為有益;β受體阻滯劑可減慢心率、降低心肌耗氧量,常用於心絞痛、心肌梗塞後及某些心律不整;鈣離子通道阻滯劑則主要通過舒張血管來降壓。利尿劑通過促進腎臟排出多餘水分和鈉離子,有效降低血容量與血壓,對於合併水腫或心衰竭的患者非常重要。
抗心律失常藥物用於治療心房顫動、心室性心搏過速等問題,目標在於恢復並維持正常竇性心律,或至少控制心室速率。這類藥物種類繁多,機理複雜,需根據心律失常的類型及患者的心臟結構來個體化選擇,使用時需嚴密監測,因為某些藥物本身有致心律失常的潛在風險。總體而言,現代藥物治療已形成一個多靶點、協同作用的體系,是對抗心臟病的第一道堅固防線。
當冠狀動脈阻塞嚴重或多支血管病變,藥物治療無法有效緩解心絞痛或預防心肌梗塞時,手術治療便成為關鍵選項。這些侵入性治療旨在直接改善心肌血流,修復或更換受損結構。
這是一項經典的開胸手術,適用於左主幹病變、多支血管彌漫性病變、或合併糖尿病等複雜情況。外科醫生會從患者自身其他部位(如胸廓內動脈、橈動脈、大隱靜脈)取下一段血管,將其連接至主動脈與阻塞冠狀動脈的遠端,建立一條新的「橋樑」通道,繞過阻塞處為心肌供血。手術需要在體外循環輔助下進行,雖然創傷較大,但對於特定複雜病患,其長期通暢率與生存效益非常明確。風險包括手術相關的感染、出血、中風、心房顫動,以及橋血管隨時間可能再狹窄。
PCI是一種透過心導管進行的微創手術,已成為治療急性心肌梗塞和穩定型心絞痛的主流方法。醫生從手腕或腹股溝的動脈穿刺,將導管送至冠狀動脈狹窄處,先用球囊擴張擠壓斑塊,然後多數情況下會置入金屬支架(特別是藥物塗層支架)來撐開血管,保持長期通暢。與繞道手術相比,PCI創傷小、恢復快,但對於非常複雜的病變或多支血管病變,其長期效果可能不及繞道手術。術後仍需長期服用抗血小板藥物以防止支架內血栓形成。
對於瓣膜性心臟病,當藥物無法控制症狀(如嚴重呼吸困難、心衰竭)時,便需考慮手術。瓣膜修復術是首選,盡可能保留患者自身的瓣膜結構。若無法修復,則進行瓣膜置換術,可選用機械瓣(耐用但需終身抗凝)或生物瓣(有一定使用年限但無需長期抗凝)。傳統手術需開胸並使用體外循環,而微創瓣膜手術則通過較小的切口進行,恢復更快。終末期心臟病當所有治療均無效時,心臟移植是最終選項。這是一項極其複雜的手術,涉及捐贈者心臟的獲取、移植以及術後終身的免疫抑制治療與嚴密隨訪,以對抗排斥反應與感染。香港的器官捐贈率相對較低,使得心臟移植的機會非常珍貴。
醫學工程與技術的融合,催生了眾多創新的治療方法,其共同特點是創傷更小、恢復更快、針對性更強,為高齡或高手術風險患者帶來了新希望。
TAVR是一項革命性的技術,用於治療嚴重主動脈瓣狹窄。它無需開胸,醫生通過導管(通常從股動脈)將壓縮的人工瓣膜送至心臟原有瓣膜的位置,釋放後即可替代原有瓣膜工作。最初僅適用於無法接受傳統開胸手術的高風險患者,隨著技術成熟與器械改進,其適應症已擴展至中低風險患者,成為許多患者的首選方案。香港多家醫院已常規開展此項技術,顯著改善了高齡患者的預後與生活品質。
心房顫動患者容易在心臟的左心耳內形成血栓,脫落後導致腦中風。對於無法長期耐受抗凝藥(如華法林或新型口服抗凝藥)的患者,左心耳封堵術提供了一個有效的替代方案。通過導管將一個封堵器送入並永久封閉左心耳,從源頭上消除了血栓形成的「基地」,從而降低中風風險,且術後可減少或停止抗凝藥物。
對於特定類型的心力衰竭(如左束支傳導阻滯),心臟各部位收縮不同步會加劇心功能惡化。心臟再同步治療通過植入一個特殊的三腔起搏器,發放電刺激使左右心室同步收縮,從而改善泵血效率、減輕症狀、降低住院率與死亡率。而基因治療則代表著未來方向,旨在通過遞送正常基因修復心肌細胞的遺傳缺陷,或促進缺血區域血管新生。雖然目前大多處於臨床試驗階段,但這為根治某些遺傳性心肌病或促進心肌再生提供了潛在可能。
無論接受了何種治療,結構化的心臟康復計畫都是長期成功的關鍵。它是一個涵蓋體能、營養、心理與教育的綜合性計畫,旨在幫助患者恢復最佳身體狀態,預防疾病復發,並重拾信心。
面對心臟病這一複雜的健康挑戰,單一治療模式已不足以應對。未來的趨勢必然是「整合醫療」:根據患者的具體病情、解剖結構、共病症、年齡及個人意願,由心臟內科、心臟外科、影像科、復健科、營養師等多學科團隊共同制定最優化的個體化治療路徑。從預防性藥物到微創介入,從傳統外科到基因前沿,治療武器庫日益豐富。最關鍵的一環在於患者自身——積極了解疾病、遵從醫囑、堅持健康生活方式、主動參與康復計畫。唯有醫患同心,才能在這場與心臟病的漫長戰役中,不僅贏得生命的長度,更能奪回生活的品質與活力。對於香港乃至全球的民眾而言,認識這些治療選項,意味著在面對心臟病時,能擁有更多信心與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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